('这么好些日子过去,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给楼观递吃的,他一时有些愣,妇人却又擦了一把手,说道:“可能有点不干净,你别嫌弃。”
楼观接过那块干粮,怔然道:“……谢谢。”
或许是许久没有歇过了,妇人自己也掰了些干粮吃起来,边吃边问道:“这里挺偏的,你怎么到这里来?”
楼观皱了皱眉,努力理解了一下她的意思。
女人见他费解,连忙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想表达不好意思,自己又忘记他耳朵的问题了。
不过楼观显然理解错了女人的意思,他以为女人想问他耳朵是怎么回事,便想了想道:“受伤了,听不见。”
女人微微怔了怔,又放慢了语调,连说带比划道:“现在天气不好,要好好休息,说不定还有能好的一天。”
楼观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女人顿了顿,又道:“这里离前面的城镇,还有多远?”
楼观微微蹙了蹙眉,他其实有些记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了,但是他知道这确实也算不上是什么很近的距离,便如实道:“恐怕至少得有四五日的脚程。”
女人的笑脸僵在脸上,眼神忽然往四周躲了躲,之后短暂地垂了下眼睫,又看向了天空。
楼观察觉到她有些不对,便问道:“怎么了?”
女人没敢低头,她的眼角很迅速地盛不住泪了,于是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缓缓说道:“我和我儿可能撑不到那时候了。”
她说了一句,眼泪就又渗出来,只能掏出帕子胡乱擦了擦,搂紧了怀里的小孩子。
“我家那边去年收成不好,北方打起仗来没个完,孩子爹被征兵征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女人道:“我公婆死的早,娘家也没个兄弟,爹娘前几年还搬去北面了,就留我一个人在村子里。孤儿寡母本就容易受欺负,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想着去北面找我爹娘。”
“可是……”女人越说越忍不住泪来,“太远了,我从来没出过远门,只靠一双腿带着两个孩子,太难了。我不大认得方向,也不敢随便去别的村子里问路,所以我绕了好多弯路,孩子们也都跟着我吃了很多苦,老是发烧害病。”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箩筐,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掩在上面的布盖:“这是我大女儿,出门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如今……”
小儿子在她怀里睡着了,额头烧得滚烫,在梦里紧紧抓着母亲的脖子。
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太不容易了,或许是她知道楼观听不清她的话。
女人一股脑说了很多,说她的女儿死在路上,说她真不知道能跟小儿子一起撑到什么时候。
天边的云彩压得很低,连日的阴雨过后,连一片火烧云也难得。
她说她其实很想把女儿葬回家乡去,但是她已经找不到路了,如果走不回娘家,她想把女儿葬在一片开满春花的地方。
小姑娘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花了。
楼观断断续续地看着她的口型,随着她说的话越来越多,他似乎也理解了一些她的意思。
最后,女人抹了一把泪,冲着楼观挤了一个笑脸。
夕阳的余辉打在她的脸上,也映着她脸上的沧桑和斑驳的泪痕:“其实,我有过两个这么可爱的孩子,我很知足了。”
“抱歉打扰你这么久,天色要晚了,我先带着两个孩子找找有没有能休息的地方。”
女人起了身,把箩筐重新背在背上,背被压得弯弯的。
小儿子睡着了,蜷在她怀里。因为母亲的动作哼唧了一声。
她就这么背过身去,好像毅然决然地要朝着自己的命运走去了。
鬼使神差的,楼观忽然喊了一声:“请等一下。”
那年轻妇人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楼观。
风很安静地刮过,带起几片落叶。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苦啊,有些人,你看着他们走在这个世界上,却每走一步都那么泥泞。
那么明媚的生命,被装在看不见阳光的箩筐里。
那么善良的女人,要背着两个孩子走向必死的结局。
什么福报,什么善果,谁看得见呢。
都是人们心里的景愿罢了。
因为多的是人自私自利,多的是人在世间制造数不清的战乱、疾病、苦难。
但是还是有好多人啊,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因果报应,会不舍得多喝过路人的一口水。
凡尘真是神奇的地方,人真是揣摩不清的生灵。
有人心如蛇蝎修罗,也有人会为了一朵花的凋零落下泪来。
代代相传,没有息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