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宣纸叠好,收进藤箱。走到井边,蹲下身,手指拂过井沿的青石板。
石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像是水汽凝结成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湿润的光。
字迹很娟秀,是女人的笔迹,写着:
多谢。井底还有三个,比我更苦。救救她们。
云岁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指尖在字迹上轻轻一抹。
水汽消散,字迹不见了,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片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她站起身,看向何大友。
“你妻子的事,了了。”
何大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跪在地上,朝着井口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秀梅……秀梅……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一年多来所有的恐惧、自责、愧疚全都哭出来。
云岁寒没有安慰他。
她推着月瑶的矮凳,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经偏西,夜色最浓的时候快过去了。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蟹壳青的颜色,但离天亮还早。
井底还有三个。
比她更苦。
救救她们。
云岁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凌晨冰冷的空气。
肺里像是塞满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额头的汗已经冷了,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耗费了太多心神。
开观阴眼,裁往生纸,以血为引,以魂为凭……
每一件都耗神耗力。
更何况她今天不该动用这些,但何大友电话里的哭声太凄厉,她不能不来。
而且……
她睁开眼睛,看向身旁盖着绒布的月瑶。
矮凳上,月瑶静静地坐着,宣纸糊成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晃动的光影下,仿佛加深了一点点。
云岁寒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想伸手,去碰碰那张脸,去确认那点加深的笑意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指尖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能碰。
现在还不能。
月瑶的魂太弱,经不起任何惊扰。
她用了十二年,才将这点残魂温养成现在这样,能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条件下,给出一点点微弱的回应。不能冒险,不能心急。
再等等。
等她把槐花巷这口井的事彻底了结,等她把那三个“更苦”的魂也送走,等她的状态恢复一些……
再去碰她。
云岁寒收回手,转身,推着矮凳走向门口。
“云老板!”
何大友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上来。
“我……我以后该怎么办?这井……这院子……”
“井封了吧。”
云岁寒头也没回。
“用水泥彻底封死,上面铺一层朱砂,再压一块泰山石敢当。这院子……能卖就卖,不能卖就空着,别住人。”
“好,好……我听您的……”
何大友忙不迭地点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双手递过来。
“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云岁寒看了一眼那个红包,厚度不薄,应该是何大友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了。
她没接。
“留着给你妻子做场法事,请和尚道士念几卷经,超度超度。钱花在她身上,比给我有用。”
说完,她推着矮凳出了门。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院子里何大友压抑的哭声,和那口深不见底的、藏着太多秘密的废井。
巷子里很静。
凌晨三点,正是夜色最沉、人睡得最死的时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猫的叫声,凄厉,短促,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云岁寒推着矮凳,走在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上。
脚步声很轻,矮凳的滚轮碾过石板,发出细微的、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晃晃悠悠,像个没有根的鬼魂。
她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胸口闷得厉害,像压着一块石头,呼吸一次比一次艰难。
眼前阵阵发黑,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闪烁的光点,像是缺氧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