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应淮又转换了策略,他要替楼观把那些痛苦的记忆一并剔除干净,包括北地里的那些哀哭、渗进骨血里的蛊毒、天音寺外的那一点光亮。
自然也包括云瑶台落不尽的樱花,落月屋梁前飘零不歇的秋叶。
他不知道剔除记忆之后的楼观还算不算是楼观。
可是他觉得这不是最重要的,况且,他可以替楼观记着。
他一遍遍触碰楼观的记忆,一遍遍替他清下记忆中的往事。
所以他陪着楼观的魂魄无数次地走进宣佑三十六年的夏天,走进淳宁三年的冬末。
他无数次陪着楼观举起剑,无数次陪着楼观割下属于自己的尘舍。
困在记忆里的人多了一个,又多了一个人在无法走出的苦难里兜着圈。
这种强行走回记忆中的法阵成了后来忆灵阵的雏形。
只不过没有人知道,忆灵阵最开始是为了替楼观养魂,应淮在忆灵阵中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楼观,听见的第一声心跳也属于楼观。
直到千千百百遍,千千万万遍。
直到人间朝升暮落,四季轮转过一百个年头。
直到应淮捧着纯澈的魂魄离开那个困了他一百年的忆灵阵,他黑色的长发变得花白,像是山上终年不化的落雪。
他的修为损耗太多,在阵里困得太久,他想尽办法也只遮上了大半,剩下那些发尾怎么遮也遮掩不掉。
然而眼前的太阳远比阵里真实,而他捧着楼观的灵魄,即将送给他一场新生。
人们都说“近乡情怯”,却没想到在一场极长的奔走即将走到终点的时候,心底也会生出一抹畏惧来。
他明明已经做出了忆灵阵,这个因为楼观而生的法阵,本来就是属于他的奇迹。
纵然云瑶台什么也没剩下,纵然人间沧海变幻,只要应淮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就永远都可以做他的阵引。
他就可以永远替他记得那些年。
只是当他真的带着那澄澈的灵魂而来,他又生出了许多细小的恐惧。
不是每个人都有着从头再来的机会,那些往事像是魂魄中的沙砾,好不容易被他一点点洗去,剩下一片光洁纯净。
他的楼观好不容易能把那些痛苦都忘了,缺失的魂魄没办法凭空捏造,他竭尽全力也不过恢复了他一只耳朵的听力。
他好不容易能替他挡下那些痛苦的、残破的,好不容易能亲手给他补上一个不用在夏夜发抖的童年。
再等等吧。
记不记得没那么重要,他想看他平安、幸福地长大。
他想请幸福降临到世间,围绕着楼观的魂灵。
在如今的楼观“降生”之前,在如今的楼观重新回到这个人世之前,他就无数次这样祈求、尝试、祝愿过。
楼观曾经喜欢制药,却被蛊毒折磨到死。所以在给楼观制作新的躯体时,应淮动了一点小心思。
他在其中混了一点蛊术,尽可能地让楼观习惯各类毒虫,天生对各种蛊毒有着很强的抵抗力。
楼观的魂魄是强留在人世间的,得从小开始养才好。
他在自己和楼观的身体里亲手种下了蛊,这种蛊一体双生,同根同源,一头绑着自己,一头绑着楼观。
术法的另一端不会再变成空的,他可以靠着蛊找到他,也可以靠着蛊供养他。
这一次,只要楼观的魂魄还在这个世界上,他就一定能找到他。
千千百百次,千千万万年。
景允十年。秋。
木樨终于从擎兰谷的封印中醒来,在梦里无知无觉地度过了修真界翻天覆地的一百年。
她这才从师父口中知晓了云瑶台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不存在了的事实。
知晓了贺临的谋划,知晓了她的所有同门都死在应淮剑下。
那段时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分不清是梦是醒。
可是当她再和应淮见面的时候,看着和当年大不相同的渝平真君,她的脸上没了过去那种喜形于色的悲愤,反倒多了几分沉静的悲悯。
她和渝平真君坐在江南的酒楼上,朝着渝平真君推去一杯茶。
“碧螺春。”
应淮轻轻笑了笑,窗边吹来的风拂动他发尾的白。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木樨问。
应淮没答,只是笑着沉默了一会儿,顾左右而言他:“其实我一开始挺怕的。”
木樨问:“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