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如今,甚至还不到七个年头。
应淮站在楼观面前,那个还不满十七的少年蜷缩着靠在树下,身形一点也不高挑,只剩下清瘦。
他甚至想象不出楼观是怎样拖着伤成这样的躯体,靠着三碗清粥熬过“区区”四十一天的。
他蜷起身,又像是变成了那么小的一点儿。
既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躲。
应淮心里清楚地知道,楼观死了。
穆迟在天音寺重伤,楼观一双耳朵都没了,应淮已经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要取尘舍的人已经在天音寺对他们动手了,穆迟跟楼观从小一起长大,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楼观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解咒的呢?
应淮想。
然而自己刚刚得知楼观私自解开自己法咒的时候,他甚至还是怪过他。
他竟然还是怪过他。
他在人间消失数月,行走人间三百年的渝平真君被扣上叛门的帽子,一共只有三个人去了人间找他。
他跟楼观不过数面之缘,他甚至把他扔在云瑶台五年,他来找他做什么?
他究竟来找他做什么?
他们算什么关系?整个云瑶台他的师侄没有上千也有上百,轮的到他为了自己证道么?
可即使如此,即使在那荒唐的世道之下,即使在满地的蛊血里,他竟然只为了一个“他人疑你”的理由,用刚刚被砍过的手把没发完的药拼命往他手里送。
仿佛要一遍遍和自己说,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但是我并不是想这样做的,我真的在走你走过的路,你信我。
旁边的那个妇人见应淮气质如此出尘,在楼观面前愣了许久,抹了抹手上的泥,半晌才来搭话道:“这位仙长……”
应淮从纷繁的思绪里回过神,猛然抬起头。
妇人问道:“这位仙长,你知道那位小仙师的名讳么?他救了我儿一命,若我能活着回到北面的家,愿意为这位小仙师日日供奉。”
应淮这会儿看见她手上的泥,才想起刚刚被她挖出来的土坑,低声问道:“你刚刚在挖什么?”
“噢……”妇人叹了口气,说道,“我想埋我姑娘。本来是想找个漂亮的地方埋,但是这位小仙师……他毕竟救了我儿一命,我实在不忍心他曝尸荒野,便想着,不然就一起……”
“不必。他不该留在这儿。”应淮哑声道。
他在那妇人抱着的孩子身上闻到了蛊药的味道,不用猜也知道出自谁人之手。
应淮的眼睫垂得很低,轻颤着阖了阖眼。
他指尖凝出一片翠绿的竹叶,竹叶翩然挂在妇人的脖颈上,妇人把它捧起来,看见叶尖指着北方。
应淮什么都没解释,只把地上的人轻轻抱了起来,说道:“他姓楼。我带他回家。”
在背对着日光的地方,应淮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曾经想要接住小时候的楼观,后来跟他聚少离多。
没想到从小到大,楼观第一次这么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竟然是在身故之后。
他想不明白楼观是怎么走到如今的。
楼观是个善良且坚毅的人,为什么会落到这种结局?
他的额头是冷的,身子也是冷的,真的怎么逗都不再说话。
应淮抱着楼观走了几步,在他身上碰到硌手的一块。应淮仔细摸了一下,掏出一块弟子玉牌。
说来也奇怪,楼观明明是云瑶台掌门贺临的亲传弟子,到头来贴身放着的,竟然是他渝平真君的弟子玉牌。
弟子玉牌周身发着淡色的光晕,同楼观的魂魄一样浅淡。
按理来说,人死如灯灭,魂魄归入轮回是无法悖逆的天理。
他亲眼见过无数人的灵魂逐渐归于黯淡,直至身体只剩下一具空壳。
可是他在楼观身边的这些时间里,楼观的魂魄竟然一直是这般淡淡的,虽然完全没有活人的光彩,但也没有逐渐消失的迹象。
应淮的眉皱得更深了。
楼观的魂魄为什么没有散?
微凉的弟子玉牌被他握进掌心里,触手生温。
应淮颤着手隔着白色的布料碰了碰楼观耳上的伤口,心里忽然串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夺取尘舍、云瑶台、天音寺、灵魂被用来供阵而迟迟未散的沈槐安……